而夢境卻仍在繼續。
身體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貫穿、撕裂、拉扯著。
好痛。但是,這樣子就能拯救大家了吧。
逐漸吞噬視野的是一片無止境的虛無。
少年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一抹微笑。
要是我就這麼死掉的話,可不能、嚇到……別人才行呢……
很快地,他便什麼也感覺不到了。
**
黃昏。
「喂、那邊!找到了!」
村裡的幾個獵人在林間快速穿梭,有人發出一聲驚呼。
「果然,就跟占卜師說的一樣……」
地面到處濺滿鮮紅的血跡,阿卡夏的身體就像壞掉的人偶一般毫無動靜地躺在那裡。頭部以下的四肢、內臟等等全部都被撕扯開來丟棄一旁,模樣比遭野獸襲擊還要淒慘許多。
但是他的表情居然在笑。
「神明來收回他的靈魂了。」
獵人撇過頭去,有如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——
「搬回去,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吧。記得離村子遠一點。」
領頭的獵人發號施令,語氣跟發現路邊有死掉的小動物幾乎沒什麼兩樣,一副阿卡夏根本就不是村裡的孩子一樣。
不。他從來就不是。
阿卡夏是占卜師在村外頭撿到的孩子。
「在他滿十七歲的滿月夜將他獻給森林裡的神明,全村往後便不會再招來不幸。」
占卜師的話在這個村子裡就等同於神諭。
村民對此深信不疑,直至今日。
「神明大人提前實現了祂的諾言。」
老占卜師在看過獵人們帶回的阿卡夏的殘骸之後,只是這樣淡淡地道。「明天早上便下葬吧,這樣村裡以後會迎來永遠的和平。」
然而隔天村民們來到停放屍體的木屋時,誰也沒料到——
「不、不見了!!」
負責去取棺木的人驚叫著從木屋處飛也似地跑來村長家,氣喘吁吁的模樣,就好像看到鬼一般。
「什麼東西不見了?」村長瞇眼,緩步隨他走出去一探究竟。
「阿卡夏——那個東西——他的屍體不見了!」
「什………!?」
兩人很快來到木屋,那人將昨晚獵人們拿來充當棺材的長木箱掀開一看——箱子裡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,不僅如此,木箱裡邊甚至也沒沾上半滴血跡!
「誰會有興趣去偷一個孩童支離破碎的屍體?」
「你們確定,沒有人把木箱掉包?」
村長正要質問,外面卻突然傳來更大的騷動。
「哇啊——!」
準確來說,應該是小孩子的尖叫聲。
兩人直覺,這也許跟……
他們同時衝了出去。
**
「啊!村長爺爺!」
迎面而來的是一道純真稚嫩的童音。
村長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聽我說聽我說!我昨天很勇敢喔!一個人救了大家!」
眼前赫然是昨晚那個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少年。
「怎麼了?你們怎麼都這樣看著我?我沒有做錯什麼呀?」
——阿卡夏的身體上沒有半條傷痕,衣服更是白白淨淨,沒有一絲血跡。
他是怪物。
自那天之後,便再也沒有孩子會來找阿卡夏玩。
靠近阿卡夏的人,會受到詛咒。
大人們都是這樣告誡的。
——直到九年後。
阿卡夏十六歲。一直都是孤零零一個人的他,整天仍然無所事事,村裡人不讓他幫忙農務,也不讓他碰獵人的弓,阿卡夏只能一個人坐在村子中間的大樹下摘野花編花圈。
白到近乎病態的肌膚,暗紅色雙瞳,還有同樣白得可怕的長髮,不知何時混入了一抹不祥的黑。
少年的長相雖然清秀,但他不知道的是,自己總被人在背後稱呼「鬼」。「不會死的惡鬼」。
「呼呼,完成了。真漂亮。」阿卡夏輕輕拿起花圈端詳一陣,臉上揚起微笑。「可惜沒有人會用到呢……」
他沒注意到身後已聚了幾個人影。
「阿卡夏,一起來玩吧~」
「咦?」
阿卡夏抬頭一看,說話的人赫然是德爾,還有身後那幾個,都是當年一起去西邊森林「探險」的孩子。
阿卡夏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。他站起身,把花圈扔在了一旁,「好呀!你們要玩什麼?」
「阿卡夏,聽說你不會死掉,對不對?」
德爾笑了,但是阿卡夏沒看出他眼神裡那股惡意。
「德爾,你……在說什麼啊?」
「你這怪物!裝什麼傻啊!」
德爾突然一把揪住阿卡夏的衣領,大力將他推倒在地。
「你早在幾年前去森林那天就該死掉了!你一定是怪物,所以才會毫髮無傷地復活!」
德爾一拳打在他胸口,一旁的孩子見狀,也紛紛圍上來對著阿卡夏拳打腳踢,其中還包括以前被他救過一命的那幾個。
瘦弱的阿卡夏沒有反抗,眼裡滿是不解。
「可是……我救了你們啊?這樣子應該,我會被當成『英雄』才對………」
「我們才不會把一個怪物當成英雄看待!」
德爾吼道,隨後竟從懷裡拿出一把小刀!
「既然你不會死,那肯定也感覺不到痛吧!」
阿卡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刀刃劃過他的手臂,流下一道鮮血。
「你們……為什麼要……」
「他居然會流血耶!」孩子們興奮的聲音很快就壓過了阿卡夏,小刀在他身上留下一道、又一道傷口。他們的臉逐漸被瘋狂的惡意覆蓋——
阿卡夏始終沒有叫出聲來,也沒有向任何人求救。
「真無聊。他連一聲痛都不叫欸,果然是怪物。」
有一個孩子這樣說。
「德爾,試試看嘛,你前幾天不是一直說要教訓這個怪物嗎?」
「反正他又不會死掉。」
阿卡夏腦子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仍舊忘了接下來發生什麼事。
只聽見一道某樣東西被割開來,還是被切穿的聲音。
液體濺灑的聲音。
尖叫聲。
惶恐逃離的腳步聲。
然後便什麼也聽不見了。
**
隔日的村子,依然如常。
沒有人在乎少年是否在那場遊戲中遭人失手殺害、喪命。
因為村裡的人都知道,阿卡夏不論是怎麼死的,死得多麼淒慘——
「德爾~你昨天不是找我玩嗎?怎麼沒說一聲就先走了呀?」
在井邊取水的德爾差點整個人摔到井裡。
——他又忘了。
阿卡夏雖然在死去的隔天會復活,但他每次都會⋯
把自己死亡的原因忘得一乾二淨。